在阿丸死了跟被小游毀了以後,蓮子跟我決定立刻去日本的東京自助旅行,一方面因為日本是一塊我們從小就發誓有生之年一定要踏它一遍的土地;另一方面希望能藉此治療阿丸和小游留給我們的創傷。
我們匆匆忙忙的訂了機票飯店後兩千零四年六月九日就直朝東京展開飛行,除了護照跟換好的日鈔日幣外我們幾乎並未帶著任何行李,準備好好花光我們所有的積蓄,花光我們有過的甜蜜回憶,花掉小游跟阿丸可憐我們而惡意留下的一切,於是和我們燒掉他們種在陽台的觀景植物道理相同,意味著我們可以當做跟阿丸小游跟從來沒有關係,和他們從來沒有發生感情。
除了一個當紅偶像嗑藥恍惚跳樓的新聞,我們在東京的前幾天沒有發生重大改變或者驚人消息,心底如一室死水定止,定止如死水一室,維持我們一貫的生活心情。我和蓮子只是每天盲目地一直走路,盲目地搭乘各種交通工具,毫無章法的隨便,本來隨便即無章法可循;每天從飯店出發前我們都兩手空空,逛見喜歡的書唱片衣服各式各樣的精巧小玩意兒當下便毫不考慮付錢走人,錢花得快,花得兇,肆無忌憚正合我們的意。
可有一天不知不覺我們走進新宿以整齊美觀著名的仲通街,有賣拉麵賣水果的仲通街,街上可以看見像「我的部屋」、「床屋」這類淫蕩淫猥至極的招牌林立,我們按記憶裡的模糊地圖找到街上唯一的一家書店,我找著「荒涼人間地」而蓮子找著「那些男孩教我的事」這兩本台灣不賣的原文禁書,我們曾試過無數合法非法管道來得取,但最後無非遭人詐騙抑或不了了之。白費力氣。
白。費。力。氣。
當我們即將搜完五層樓的書店卻連個鬼影都見不著,兩個人抱在一起啜泣時,山田先生逆著日光燈的剪影好心地伸出手救了瀕臨崩潰的我們。骨粗架大的山田先生單靠一隻手便能拉起我和蓮子,他帶領我們走進書店裡暗藏的倉庫;潮濕,陰暗,白蛆爬滿一地蜘蛛大膽結網的倉庫。踩上凳子山田先生在最裡邊最上層的檜木書架替我們找到了書,起初我們以為書頁必然橙黃蟲蛀,蟲卵軟黏,內裡腐爛,怎知兩本書都漂漂亮亮乾乾淨淨纖毫不沾,還是香氣瀰漫輻射靈光的精裝版,限量第一刷的前一千本作者簽名夢幻珍品!捧著兩本書發抖,感動的我和蓮子腳軟地互擁「叩」一聲跪下,說:
「山田先生你真是個好人啊。真的是,好人。」
山田先生沒有名字沒有國籍沒有年齡沒有編號,但他有和樂美滿溫馨的家庭生活。在日本的某天他帶我和蓮子認識了他全家人:和藹慈祥的爸爸媽媽,溫柔婉嫕的姊姊,帥氣聰明的哥哥,我和蓮子都能料想這樣幸福的山田先生將來還會有賢慧能幹的妻子,孝順可愛的兒女,整潔安康的模範家庭。這是我們永遠都得不到的東西。
然而歡樂的時光總是飛逝,在機場和山田先生分手的那天蓮子忍不住把小游阿丸的事從頭到尾枝節末端告都訴了他,背著陽光山田先生聽完後只憨憨傻笑毫不在意,伸出他厚實的雙手抱緊我們說:「過去都過去了,你們要好好活著,至少現在我們很幸福,不是麼?」
我想我和蓮子喜歡的就是由山田先生散發出無所不在的幸福的力量,和他留給我們那張皺巴巴紙上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一樣閃閃發光。
——回台灣的飛機上我們認識了蓮井,日本人蓮井全名蓮井朱夏,一九八六年生,肖虎,但朱夏並未遭任何人列為婚禮或葬禮的不受歡迎名單,因為她從小就是個孤兒,沒有父母沒有兄弟沒有姊妹沒有朋友,而在我們遇見山田先生的那一天她和這世界唯一剩下的臍帶——基太郎病死在冷清醫院床上,於是她和這世界的聯繫被硬生生血淋淋的扯斷,和這世界再也沒有關係。
我注意到朱夏時她正專心一致聽著音樂看著小說「愛比死更冷」,好奇地我問她何苦要逼自己讀取這麼冰冷刺骨,寒氣陣陣的文字,她只是靜默不語闔上了書,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醒淺眠中的蓮子,我們三人一起看著無限美好輝煌的日出舖了雲朵一層暖色橘黃,這是另一天的開始,我們的生命再度短暫地有了光。
「好溫暖喔。」朱夏搓著雙手說。
下了飛機後我們並未和朱夏直接告別,我們帶她找到預定的飯店丟下行囊後直奔街道醜怪的西門町,我們隨便選了一齣那前幾個星期跳樓的日本偶像的電影,觀賞完逕是興奮地討論著劇情,因為挖到寶,電影太精采了。我想可能我們的生活都比平凡人更平凡單調,須要比菸酒更強力的刺激來活下去,活下去。
看完電影再吃頓飯已經晚上九點了,我們選了塊小場地坐在中央,被唱片行、服飾店、餐館包圍著,我來把歌唱,蓮子吹口琴,朱夏彈吉他,默契十足地合作著一首接一首中日文歌曲,圍觀的人愈來愈多,自動安靜的坐在地上觀賞著,而商店也停止了營業提早關門,前來取締的警察也熄了警車濫用公職坐到最前頭;軟綿的灰雲篩過三束涼潤的月光打在我們三人身上,我們只有在這種時候深深覺得自己活著,有支撐生命的力量。
在捷運站分手時我們把「荒涼人間地」和「那些男孩教我的事」借給了朱夏,希望能打發她在台灣時無聊的時光,其實是更希望藉此和她約定回日本前再一起出來玩一趟,唱一場。「好阿當然沒問題!」我們目送說完這句話朝燈火闌珊處走去等公車的朱夏。
——也是在那一天回到家後蓮子再也沒有起過床,終日疲懶地攤在床上。我不斷連哄帶騙,欺撫兼施想要努力的將她喚醒,可總遭失敗的短刀刺得渾身是傷,灰心地度過日日,又月月,年年復年年。而這段期間蓮子也起了大變化——成為名符其實的植物人,這一定是小游跟阿丸的景觀植物對蓮子的報仇,起先是皮膚長出一些些濕綠的苔癬,最後整個覆蓋她的表面,繼續是一根根的硬梗破肉而出,梗上帶刺,有毒。稍稍碰觸就會射出,被搠中者七日會開始長疔冒癤,裡頭蓄黏搭撘的熱燙膿液,成熟爆出後腐蝕皮膚,毀容不歇,所以我也再也沒有踏出過家門一歨。我曾試著將一朵可愛小花栽進蓮子的手裡,可她口中卻跑出一朵妖嬌肉紅,五瓣像手足會跳舞的跋扈白目醜花,癡肥怪花血盆大口一張就「滋」的一聲吃掉我的小花把組織液濺到我的臉上,還賊模賊樣的咂咂嘴,笑嘻嘻的像嘲笑我所有的辛苦努力。嘲笑我的,辛苦努力。嘲笑……我的……
呵,
婊子,
媽。的。妳。嘲。笑。我。的。辛。苦。努。力。
然而我還是願意守在蓮子的身邊,每天替她的花花草草澆水施肥,或許我感動了她,在我們的家被植物完全佔領的那天,我躺在床上她的身旁,任樹幹將我纏繞,落葉將我埋葬,而她終於肯開口和我說話:
「阿光,我好累……我真的好累。我受不了了,為何我們要遇見山田先生這個好人,又為何要和朱夏分開?人到底為什麼要有感情?你可不可以告訴我?阿丸說我是騙子,跟蓮子一樣吃到蓮心才知道好苦,一點都不甜。
這是我的錯嗎?
這是我的錯嗎?
我原本不是這樣的阿。
唉喲我連阿丸的臉都記不起來了喔。」
叩。
我把大拇指壓上食指用食指的關節的敲了蓮子的頭,會心一笑:「小傻瓜。蓮子你好傻,原來妳是在煩惱這些阿!抱歉我沒法回答你的問題,也沒法像山田先生一樣讓妳迷戀不已,無法像朱夏一樣如此和妳心靈貼近;妳知道小游離開我的那天說了什麼嗎?我永遠都無法忘記他那張讓我暈眩心痛的臉——你好賤。他說。你這個廢物。——沒錯我好賤我是垃圾我是廢物,小游從不願意為我做些什麼,從來都沒有人願意為我做些什麼——我的存在對於這個城市毫無意義,可是……可是……我卻還是多少希望能為這城市做些什麼阿,妳忘了嗎?我們和朱夏約好要一起做首歌,妳們寫曲我寫詞,把那些男孩教會我們的事寫下來,讓這荒涼城市裡所有寒冷的靈魂和那晚一樣都聽得到,我已經想好了歌名,是日文,唸成AI O KU DA SA I,恩,妳猜中文要怎麼翻譯?對,雖然愛比死更冷,沒錯,它就叫——
請給我愛。
小游,請給我愛。」
<<關於朱夏跟基太郎的部分,我顛倒事實,借用日劇「請給我愛」這兩個角色。又,關於阿光和小游的故事,尚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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