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天的凌晨,我會醒來,如同此刻。白天由於整個好像得了集體性焦慮症,樓上樓下前後左右都在大規模施工(其中一件甚至快進行一個月了),噪音如灰塵無孔不入,鑽進紗窗鑽入耳膜,於我這隻懶蟲,好是折磨。因此通常我會在晚間十點多,也就是家中規定冷氣開始開放的時段,依照身體機制的決定,入眠三到四個小時,睡眠時數少但品質好。
醒來後,會先發呆一陣,如果家人還在看電視或上網,我也跟著照作,一直要到他們肯乖乖入眠後,我才會如街上賊兮兮的貓,輕手躡足敲打文字,或讀書,教科書或課外書。全家人和電腦都在客廳吹涼的緣故,我媽是這時段裡最大的敵人,人老了,睡眠時數也開始減少,變得對聲音敏感,我再努力將敲打的音量調至最低,她還是時常醒來抱怨我的干擾,接著開電視講話,自己成為噪音的來源。
冷氣運轉著細微聲響,打字讀書的同時,寂靜中與他人在網路上聊天,我也喜愛。朋友、熟人、陌生人,可能只是帶來普通的訊息(怡如今天下午要去打球不能看電影),傳遞好心情(小琮今天生日),分享最近的生活(猴子還是沒找到打工),分享一首歌曲(華原朋美那首新歌不錯喔),異男令人大吃一驚的故事(小強趁寰哥到他家玩時跟他互摸……),偶爾,更可能,是突然直接單純的傷害(我不懂你在說什麼)。等所有該做不該做的事都完成,如果沒什麼再好做的,沒有人可以廢話了,我便會遵照人體必要的需求,失望的睡去。某些物事自冷冷的無聲之中,將一切包圍網羅。
醒來。早上將近十一點鐘,晃兩三下後,中餐就上桌了。下午可能聽聽音樂,上網,看電視,改改昨天的文字,以噪音襯底背景。生活侷限的可以一天走不出家門一步。沒有運動,沒有出遊,人群的接觸幾乎沒有,大隱隱於市,有限中嚐試突圍,尋找可能的新鮮和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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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會說一些話,做一些事,轉移到另一個生活型態,朝下一個階段向前。
確定申請上大學後,我比同學們提早走出學校的生活,當他們正為了第二次的大學升學考試衝刺時,我為了家計,找打工而四處奔走。找上的第一家補習班因我不是他們的學生,當場就拒絕了我。第二家補習班替他們發了兩天的傳單,後來考慮到交通費的問題,找一個謊言,也留了退路,就沒有再去了。在朋友介紹的第三家定了下來,替他們發了許多的傳單,打了許多招生電話,學會許多說話的技巧、出社會的必要;說了許多過於徒勞、無謂、浪費,連自己都聽不懂的話語,做了許多在其後,令我後悔、恍惚,不明白當時「為什麼會那樣做」的事情。
去幫補習發國中第二次基測的傳單。
四個人坐計程車到景美女中,我、一對姐弟、另一個男生。我負責帶頭。其他三個人可能沒什麼經驗,動作令我洩氣地慢,但由於除了剛國三畢業的弟弟,其他兩個人年紀都跟我一樣,不敢發號司令催促他們動作快點,只拜託能發多少盡量發。
另一個男的一直抱怨傳單太多,根本發不完。
我跟他說沒錯,但基本上補習班出來發傳單都是這樣,發完最好。我們不要管太多,每個袋子都多裝一點DM就對了。
傳單當然還有剩,太陽太大了,曬昏也忙昏的我比照昨天的模式,直接叫計程車把我們送回補習班。我真的昏了,說的話都是錯的。下車後,還沒進補習班前,我打手機給一個我上頭的人,我們稱他家瑩哥。
企劃部我最討厭的男人。
家瑩問我怎麼沒先打給他,發不完可以進考場發阿!然後用很不屑無奈的口氣叫我只好直接把東西搬回去補習班。
回到補習班後,富娟姐迎我而來。我不確定她是不是這個「富娟」(或者她根本不叫富娟?)而我也從沒想搞清楚這個企劃部我最討厭的女人。
她劈頭「很有禮貌地」也問為什麼我沒有先打電話,我亂編警察不準我們進去的理由,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一切到此止,我受夠汙辱了,我要好好回家休息了。
但怎麼可能。
或許早上坐計程車司機開收據時,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了。當把來回計程車錢的收據給她時,她遲疑,我知道事情不妙。
我早就察覺到,今天的錢比昨天多了一點,可是也還算合理範圍內。我又不懂開車,出去都是爸媽帶,根本不懂交通,走哪條路比較快都不清楚,司機有沒有繞路我也不曉得;司機又幾乎都說台語,我不懂,不知道怎麼聊。
她跟我說通常都沒有那麼多錢,只有一百多出頭,我說對,我也覺得怪怪的,可能司機有提早計錢(我們是一大早先叫好車的),但她很有禮貌的口吻卻隱隱透露,我就是故意灌水的。
幸好很快,旁邊昨天有跟我去景美的另一個企劃部的工作人員,幫我說話,說昨天司機都怎麼去景美(新店……?)她才還我錢,事情才解決。
「辛苦了。」臨走前她對我說。
我卻說不出,前天去永平高中的車錢,你們還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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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放假沒打工,下午兩點突然約回高中附近的陽明戲院看電影,只有我和她。
看完電影,天還很亮,天氣很熱。
兩個人將士林夜市從白天逛到黑夜,人群從稀少至擁擠,她買了雙高跟鞋,幾件衣服。我則沒有收穫。
踏著過往熟悉,如今陌生的街道,和無數的我擦身而過。
回到家,一顆很飽滿的心,因一件事,興起一個念頭,遂在即時通上找一個人聊,想問明天能不能跟他約。
卻聽到了不中聽的話。心被狠狠戳了一口大洞。
洗完了澡,白天的事已經很遠了,我無論受到多大的感動,多無心的傷害;對誰曾有期望,因誰而又失望,此刻情緒悉數流失洗盡。傷害自冷冷的無聲之中,將一切包圍網羅。
「連續幾天的凌晨,我會醒來,如同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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